甚么是爱？
近来有人问我甚么是爱。这问题倒很可以谈谈，却又怕讲得浅了，被那聪明人笑作迂阔；讲得深了，又被老实人斥为虚玄。也罢，今日便追本溯源，说几句老实话。
倘若你略通洋文，于这“爱”字或可窥得更深些。我这里且摆出三样版本来——拉丁文、英王钦定本、中文和合本。自然版本间早有无数笔墨官司，我们且搁下不论，单看那最显眼的骨架。
何以偏用《圣经》？只因今日在东亚所谈之“爱”，本非我故土里自然生出的物事，倒像是漂洋过海移植来的异卉。既如此，何妨看看它原初的形貌？
这拉丁文本，是罗马奉基督教为国教后钦定的正典，字字皆经修士数十年苦修，于神魂澄明之际，方以精血般慎重心力，一笔一画录在羊皮上的。英王钦定本却不然——活字机哗啦啦印将出来，是要散发给那些不识几字、但说白话的庶民去读的。至于中文和合本，更是辗转几重山水，染了别样的风霜。
我们且挨着看下去。我于拉丁文并非专精，所说也只算自家的一点理解，未必便是圭臬。
Caritas patiens est, benigna est. Charity suffereth long, and is kind.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这“忍耐”（patiens），非是寻常的耐性，乃是专对痛楚的隐忍。所以那患病受苦的人，西洋文里称作 patient。爱便是这般长久地“受着苦”（suffereth），却又怀着一片温良（benigna）。
Caritas non aemulatur, charity envieth not; “爱是不嫉妒。”
non agit perperam, charity vaunteth not itself, “不自夸。”
non inflatur. is not puffed up. “不张狂。”
Inflatur，原是“充气膨胀”之意。爱不是那吹胀的气球，虚飘飘的，一戳便破。
non est ambitiosa, doth not behave itself unseemly, “不做害羞的事。”
此处最可见迁移的痕迹。拉丁文 ambitiosa，本是“野心”之义——爱无野心。到了英王钦定本，却成了“不做失礼之事”。何为“失礼”？这解释权便悄悄从修道院的烛光下，移到了国王的御案前。一字之转，千里之谬。
non quaerit quae sua sunt, seeketh not her own, “不求自己的益处。”
non irritatur, is not easily provoked, “不轻易发怒。”
不受挑衅。
non cogitat malum, thinketh no evil; “不计较人的恶。”
实则是——爱不思恶。不往阴私里揣度，不以歹意忖测人心。
non gaudet super iniquitate, rejoiceth not in iniquity, “不喜欢不义。”
见人行恶，或幸灾乐祸，爱以此为哀。
congaudet autem veritati: but rejoiceth in the truth; “只喜欢真理。”
纵使真相如刀，割得人鲜血淋漓，爱仍以得见真实为乐。因它骨子里信着：事实本身终是善的。
omnia suffert, beareth all things, “凡事包容。”
拉丁文里本是“凡事忍受”。中文译者大约觉得“忍受”二字太苦，便转作“包容”。其实原意更近于忍饥挨饿那般的承当。
omnia credit, believeth all things, “凡事相信。”
此又一关键处。Credit 非是“相信”（believe），乃是“授信”。如同银行给你信用卡，先当你是守信之人，待你违约再作计较。爱便是这般：凡人所言，先以真诚视之，直至证据确凿方改态度。
omnia sperat, hopeth all things, “凡事盼望。”
永不说“我对你绝望了”。因我们这般有限的人，本无资格断言未来已绝了路。
omnia sustinet. endureth all things. “凡事忍耐。”
Sustinet，即“持续”之义。今人常说的“可持续”（sustainability），便从此出。爱是坚忍地挺着，直到风雨过去。
Caritas numquam excidit Charity never faileth “爱是永不止息。”
拉丁文直说：爱从不失败。既从不失败，自然永不止息。
诸君可见，这源头处——无论是拉丁文的 Caritas，还是英文的 Charity，皆未用“Love”一字。Love 是盎格鲁-撒克逊的古语，原指“快乐”“赞美”，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情愫。因着英吉利称雄四海，这“Love”竟渐渐顶替了 Caritas 的地位，成了“爱”的代言。
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汲汲于“使人快乐”的 Love，往往反叫人苦痛；倒是这甘愿受苦、不图己乐的 Caritas，方带来真正的平安喜乐。
所以记清了：
爱不是“Love”，爱是 Caritas，是慈善。
一种作为，若不是慈善，便不成其为爱。
爱非关耳鬓厮磨，非关缠绵悱恻，更非寤寐思服、辗转反侧——那些不过是人间常有的痴缠。
Caritas / 慈善，无分男女，无问族类，不论贵贱，不涉主义。
它不自夸，不膨胀，无野心，不思恶，甘愿受苦，信奉真实，凡事授信，永不绝望。
它永不认输。
这或许便是人类借以穿透一切兽性、消解一切恶意，最终能稍稍昂首面对浩渺苍穹的那一点神性罢。
是人所能行的，最近于神的事。
二〇二六年元月十日 （仿鲁迅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