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的遗忘与回归:西方哲学史的一次诊断性重构(中)
第三章 现象学的突破与内在张力
引言:回到事物本身——现象学对关系的第一声呼唤
西方哲学经过两千余年的实体中心论统治,在二十世纪初迎来了一次根本性的转折。“回到事物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埃德蒙德·胡塞尔(Edmund Husserl)的这一口号,不仅是现象学运动的宣言,更是对实体形而上学的一次总攻。这个口号所呼唤的,不是回到某种神秘的物自体,而是回到那种尚未被理论范畴分割、尚未被实体-偶性框架肢解的“原初经验”。在这种经验中,我们遭遇的不是孤立的、自足的实体,而是始终已经相互交织、相互指引、相互构成的现象场。
对于本文的核心问题——关系的本体论地位——而言,现象学运动的出现标志着一个决定性的转折。如果说从巴门尼德到莱布尼茨的哲学史是一部“关系被遗忘”的历史,那么现象学就是从这一遗忘中苏醒的第一声呼唤。在现象学家的笔下,关系不再仅仅是实体的偶性、心灵的活动或认识的形式;它开始作为经验的构成性维度、甚至作为存在本身的基本结构而显现。
然而,这一转折并非一帆风顺。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每一位现象学大师在接近关系问题时,都带着自身理论框架的深刻烙印。胡塞尔虽然通过“主体间性”概念将关系问题提升到了先验现象学的核心,却始终未能摆脱“先验自我”优先性的束缚。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将“共在”确立为此在的生存论结构,却在后期“转向”中让这一维度悄然退隐。萨特通过“注视”揭示了关系的本体论力量,却将这种力量锁定在不可调和的冲突之中。直到梅洛-庞蒂的“肉身”与“可逆性”,我们才看到了通往真正的关系本体论的第一道曙光——一道尚未完全照亮大地的曙光。
本章将依次追踪这四位现象学家的思想轨迹,揭示他们在关系问题上的突破与局限。我们的目标不是提供一部面面俱到的现象学史,而是进行一种诊断性的阅读:将每一位思想家置于“关系问题”的探照灯下,照亮那些被他们重新发现的维度,也指出那些仍然被遮蔽的地带。这种阅读将为我们最终理解梅洛-庞蒂的革命性贡献——以及这一贡献的未竟之处——铺平道路。
第一节 胡塞尔:主体间性与“他者”的共现
一、笛卡尔的幽灵:先验现象学中的唯我论阴影
胡塞尔的现象学是从笛卡尔止步的地方重新出发的。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抵达了“我思”的确定性,但立即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如何从这孤立的“我思”出发,抵达他人、抵达世界?笛卡尔的解决——上帝作为真理的保证——在胡塞尔看来是一种非法的超越。如果哲学要成为严格的科学,它不能求助于任何超越意识的神学补丁;它必须在意识本身的范围内,揭示世界和他人是如何被给予的。
这一要求将胡塞尔引向了他的核心方法:现象学还原。通过“悬置”(epochē)我们对世界存在的自然态度,胡塞尔试图揭示意识如何“构造”其对象。在《纯粹现象学与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1913)中,他写道:
“现象学还原将我们引向先验主体性的领域,这个领域是一切意义和存在的起源。”(Ideen I,§33)
然而,这一方法本身就潜藏着唯我论的危险。如果一切意义都是在先验意识中被构造的,那么“他人”——另一个具有自身先验意识的存在者——如何能够在我意识中被给予?如果他人只是我意识中的一个“构造物”,那么他人就不再是真正的“他人”,而只是我意识的投影。胡塞尔本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危险。在《笛卡尔式的沉思》(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1931)的开篇,他就将“先验唯我论”的指责作为最严肃的挑战来对待。
《笛卡尔式的沉思》的第五沉思——全书最长、也最具原创性的一章——正是专门处理这一难题的。在这里,胡塞尔试图证明:先验现象学不仅不会陷入唯我论,反而是唯一能够真正说明“他人如何被给予”的哲学。
二、第五沉思:统摄性联想与“他者”的共现
胡塞尔的分析从一个基本的现象学事实出发:我感知到的不仅是物体,还有“他人”。当我看到街上行走的人群时,我不只是看到一堆移动的物理身体(Körper);我直接将这些身体感知为“活的身体”(Leib)——即具有感知、情感、意图的主体。这种感知是如何可能的?
胡塞尔的回答是“统摄性联想”(appräsentation)和“成对联想”(Paarung)。他的论证可以分为以下几个步骤:
首先,我对我自己身体的感知具有一种独特的双重性。我的身体既是物理世界中的一个物体(可以被看见、被触摸),又是我的感知和行动的“器官”——我“通过”它感知世界,而不是“作为对象”感知它。胡塞尔将这种双重性称为身体的“双重感觉”:当我用右手触摸左手时,左手同时是“被触摸的物体”和“能触摸的身体”。这种经验是我感知他者的原型。
其次,当我感知另一个人的身体时,这个身体首先作为物理物体显现。但它与我自己的身体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似性联想”:它的形态、动作、行为与我自己的身体如此相似,以至于我的意识自动地将“主体性”统摄到这个身体之上。胡塞尔写道:
“由于这个身体与我的身体在形态和行为上的相似性,一种‘成对联想’发生了。我将他者的身体‘统摄’为另一个‘活的身体’,并通过这种统摄,间接地‘共现’(appräsentiert)了他者的意识生活。”(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50)
关键之处在于:这种共现不是逻辑推理(“这个身体像我的一样,所以它后面一定有一个心灵”),而是一种前反思的、被动的综合。我直接“看到”他人的愤怒、喜悦、意图——这些不是推理的结论,而是感知的给予。胡塞尔将这种感知称为“移情”(Einfühlung),并强调它不是将我自己的感受“投射”到他人身上,而是一种独特的、不可还原的意识行为。
通过这种分析,胡塞尔试图证明:他者不是我的意识的“构造物”,而是作为真正超越的、具有自身主体性的存在被给予的。他者的超越性恰恰在于:我永远无法直接进入他者的意识流,正如他者永远无法直接进入我的。这种相互的不可通达性不是认识论的缺陷,而是他者作为他者的存在方式。
三、单子共同体:主体间性的先验地位
胡塞尔进一步指出,主体间性不仅是经验世界中的一个事实,而且是客观世界之构造的先验条件。在第五沉思的第 55 节,他提出了“单子共同体”(Monadengemeinschaft)的概念:
“先验主体性只有在与他者的共同体中,才能构造出客观世界。客观性——即对所有人都有效的世界的意义——预设了一个由相互承认的主体构成的共同体。”(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55)
这一论证具有深远的意义。它意味着:世界的“客观性”不是由孤立的先验自我单独构造的,而是在主体间的相互承认和相互校正中生成的。当我感知到一张桌子时,它的“客观存在”不仅仅意味着它对我显现;它还意味着它可能对他人显现,而且他人的显现与我的显现可以相互协调或不协调。没有这种主体间的参照,我甚至无法区分“幻觉”与“实在”——因为幻觉恰恰是“只有我看到的”东西。
因此,胡塞尔的主体间性理论将关系——我与他者的关系——提升到了先验哲学的核心位置。关系不再是实体的偶性,不再是经验中的附加物;它是世界意义之构造的必要条件。在这个意义上,胡塞尔比康德走得更远:康德将关系范畴局限于知性形式,而胡塞尔则将主体间关系视为世界客观性的先验根基。
四、先验自我的阴影:胡塞尔的未竟之步
然而,胡塞尔的突破在最后一步停滞了。在整个第五沉思中,一个根本性的不对称始终存在:先验自我的优先性从未被真正放弃。
胡塞尔反复强调,他者的存在是“在我意识中”被给予的,他者的意义是“为我”而被构造的。在第五沉思的第 62 节,他写道:
“一切他者性都是我的意识中‘为我存在’的变样。……先验自我是意义的最终源泉,包括‘他者’这一意义。”(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62)
这一表述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张力:一方面,胡塞尔承认他者具有真正的超越性——他者不是我的构造物,而是我无法完全通达的另一主体;另一方面,他又坚持这种超越性是在我的意识中“显现”的,其意义是由我的意识“赋予”的。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他者的意义最终源于我的意识,那么他者的“他异性”是否真的得到了尊重?或者说,这只是在更精致的层面上重复了笛卡尔的唯我论?
胡塞尔本人在晚年的手稿中(尤其是 1929 年至 1935 年间关于主体间性的研究笔记)对这一困境进行了持续的反思。在某些时刻,他几乎要承认“先验的我们”先于“先验的自我”——即共同体的先验性高于个体的先验性。例如,在一份 1930 年的手稿中,他写道:
“或许,原初的、真正的先验主体性不是孤独的自我,而是先验的共体(transzendentale Gemeinschaft)。孤独的自我只是从这种原初的共体中抽象出来的产物。”(Husserliana XV,S. 74)
然而,这一洞见始终未能发展成为系统的理论。在胡塞尔公开发表的著作中,先验自我的优先性从未被明确放弃。即使在第五沉思的最激进处,他者始终是“为我”的他者,主体间性始终奠基于主体性。正如许多批评者所指出的,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始终带有一种“方法论上的唯我论”:从孤立的先验自我出发,试图“推导”出他者,这一出发点本身就预设了自我的优先性。
对于本文的核心关切而言,胡塞尔的贡献与局限是同样鲜明的。贡献在于:他将关系(主体间关系)提升到了先验哲学的核心,使之成为世界意义之构造的必要条件。这是对笛卡尔-康德传统的重大突破。局限在于:他仍然从孤立的自我出发,将关系视为自我意识的“构造物”,而非先于自我的原初维度。关系在这里被“召回”了,但尚未被赋予真正的第一性地位。
第二节 海德格尔:作为生存论结构的“共在”及其撤退
一、《存在与时间》的革命:此在与世界
如果说胡塞尔仍然停留在意识哲学的框架内,那么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 年—1976 年)的《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1927)则是一次更为彻底的范式转换。海德格尔不再追问“意识如何构造对象”,而是追问“存在的意义”。这一追问将他引向了对“此在”(Dasein)的生存论分析——这种分析从一开始就拒绝了笛卡尔式的主客二元论。
海德格尔的核心洞见是:此在不是首先作为一个孤立的“主体”存在,然后再与“客体”发生关系。相反,此在的原始存在方式就是“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他在《存在与时间》第 12 节中写道:
“‘在世界之中存在’这一表达式标示着一种统一的现象。这个首要的起点必须作为整体来看待。不可将它拆解为一些可以拼凑起来的成分,比如一个叫做‘此在’的东西和另一个叫做‘世界’的东西,然后追问它们如何‘发生关系’。”(Sein und Zeit,S. 53)
这一论断本身就包含着对传统关系问题的深刻批判。传统形而上学总是先设定孤立的实体(主体与客体、心灵与世界),然后再问它们“如何关联”。海德格尔指出,这种提问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遮蔽——因为它预设了关联项在关系之前的独立性。而事实上,此在与世界在原初处就是不可分的:没有无世界的此在,也没有无此在的世界。
这一洞见为本体论意义上的关系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间。如果此在与世界是“在世界之中存在”这一统一结构的两个不可分割的环节,那么它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是外在的、派生的,而是内在的、构成性的。关系(“在之中”)先于相关项(此在、世界)的分离。
二、共在:此在的生存论结构
海德格尔将这一洞见推广到此在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上。在《存在与时间》第 25-27 节中,他提出了“共在”(Mitsein)这一核心概念。他的论证是:此在的存在不仅是在世界之中存在,而且始终已经是与他人的共在。他写道:
“对他人存在的澄清已经表明:此在的‘世界’所遭遇的他者,其存在方式与此在自身的存在方式是一致的——他们也在此,而且是共同在此。……在此基础上,此在的世界是共同世界(Mitwelt)。在之中(In-Sein)就是与他人的共在(Mitsein)。他人在世界之内的自在存在就是共同此在(Mitdasein)。”(Sein und Zeit,S. 118)
这一表述极具冲击力。“共在”不是在存在之后加入的一种社交属性,不是此在经验生活中的一种“关系类型”——它是此在最原初的存在论规定。海德格尔甚至断言:即使此在实际上独处,它的存在方式仍然是“共在”。他写道:
“即使此在实际上独处,它的存在方式仍然是共在。……独处是共在的一种残缺样式;独处的可能性恰恰是对共在的证明。”(Sein und Zeit,S. 120)
这一论断意味着:孤独不是共在的缺席,而是一种变样的共在模式。孤独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为此在本质上与他人共在,而孤独是在这种共在的缺失、扭曲或拒绝中显现出来的。一个从未与他者共在的存在者——如果这样的存在者是可以设想的——根本不会体验到“孤独”,正如一个从未见过光的存在者不会体验到“黑暗”。
海德格尔进一步区分了共在的两种基本样式。在第 26 节中,他讨论了此在与他人关系的两种极端可能性:“代庖”(einspringen)与“激发”(vorausspringen)。
“代庖”是指我替他人去做某事,从而将他人的“操心”(Sorge)接管过来。在这种关系中,我将他人的存在责任包揽到自己身上,使他人从自己的存在中脱身。海德格尔认为,这是日常共在中最常见的形式——它看似“关心”,实际上是对他人自主性的剥夺。
“激发”则是我帮助他人回到其自身的“能在”(Seinkönnen)之中,让他人自己承担起存在的责任。这种关系不是包办代替,而是将他人“释放”到他自己的自由之中。海德格尔写道:
“这种操心不是为他人代庖,而是激发他人,使他在操心之中对自己的能在有所自觉,并自由地承担起这种能在。”(Sein und Zeit,S. 122)
这一区分表明,海德格尔不仅承认了关系的原初性,还试图对关系的品质进行存在论的评估。不是所有的共在都是一样的;共在可以在“剥夺他人自由”和“赋予他人自由”之间展开一个广阔的光谱。
三、常人与沉沦:共在的日常样式
然而,海德格尔对日常共在的具体分析却带有浓厚的批判色彩。在第 27 节中,他描述了此在在日常状态中如何被“常人”(das Man)所支配:
“在日常状态中,此在不是它自己,而是常人-自我。……常人怎样享乐,我们就怎样享乐;常人对文学艺术怎样阅读、怎样观看、怎样判断,我们就怎样阅读、观看、判断;常人怎样从大众中抽身,我们就怎样抽身;常人觉得什么‘可愤慨’,我们就觉得什么‘可愤慨’。这个常人不是任何确定的人,而是一切人——却不是作为总和的一切人——它规定着日常此在的存在方式。”(Sein und Zeit,S. 126-127)
这一分析揭示了共在的一种特定样式:在常人的支配下,此在失去其本己性,成为一种无名的、平均化的、随波逐流的存在。这种共在不是真正的关系,而是关系的“沉沦”形式——此在与他人“在一起”,但这种“在一起”抹平了一切差异、压抑了一切本真的相遇。
值得注意的是,海德格尔在这里触及了关系的一个重要维度:关系可以是非本真的。共在并不自动意味着真正的相遇;它也可以意味着相互的疏离、相互的物化、相互的沉沦。这一洞见对于一种成熟的关系本体论至关重要——它提醒我们,承认关系的原初性只是第一步;分析关系的内在品质、区分本真与非本真的关系样式,同样不可或缺。
然而,海德格尔对“常人”的分析也存在一个潜在的问题:他似乎将日常共在整体上视为沉沦的、非本真的。这就使得本真的关系——那种能够激发他者自由、能够让此在回归自身的共在——显得极其罕见,甚至几乎不可能。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没有给出任何本真共在的具体例证或现象学描述。“激发”作为一种共在样式被提出了,但它究竟如何在具体生活中实现,却始终未被阐明。
四、转向之后的退隐:共在维度的消失
更为关键的是,海德格尔在 1930 年代的“转向”(Kehre)之后,逐渐放弃了《存在与时间》中关于“共在”的生存论分析。在后期著作中——尤其是《哲学论稿——从本有而来》(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1936-38)——他的关注点从此在的生存结构转向了“存在本身”的历史。
这一转向有其内在的哲学动机。海德格尔逐渐认为,《存在与时间》仍然过于“主体主义”——从此在出发去追问存在,仍然带有先验哲学的残余。他试图超越这一局限,直接从“存在”本身出发,思考存在如何自行显现、自行遮蔽。在这一新的框架中,“本有”(Ereignis)成为核心概念——它指的是存在与人之本质的“相互归属”事件。
“本有”这一概念本身具有强烈的关系性意涵。存在不是某种静态的基底,而是在与人的关系中发生的事件;人也不是自足的实体,而是在存在的呼唤中获得其本质的存在者。存在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内在的、相互构成的——这比《存在与时间》中的“共在”更接近一种关系本体论。
然而,问题在于:海德格尔将这种关系几乎完全集中于“存在与人”之间,而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边缘化了。在《哲学论稿》中,我们几乎找不到对具体的人际关系、社会关系、历史关系的分析。海德格尔关注的是“诸神之逃遁”、“存在的离弃”、“技术的座架”这些宏大主题;人与人之间的日常关系,似乎不再值得思。
这一“退隐”并非偶然。海德格尔始终认为,追问“存在者”层面的关系(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仍然是“不究竟”的——它停留在存在者层面,而未能抵达存在本身。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1946)中,他明确写道:
“思想首先必须学会在存在之真理中安居,而不是在存在者之间建立联系。”(Wegmarken,GA 9,S. 313)
这一立场导致了一个悖论性的结果:海德格尔虽然揭示了“共在”的生存论结构,却未能将其发展为一种具体的、社会性的关系本体论。他打开了通向关系本体论的大门,但在门口停留片刻后,便转身走向了另一条道路——那条道路通向“存在之谜”的冥思,而非“关系之网”的描绘。
对于本文的核心关切而言,海德格尔的贡献与局限同样深刻。贡献在于:他将关系(共在)确立为此在的生存论结构,拒绝了传统形而上学“先有实体、后有关系”的预设。局限在于:他未能在“存在论差异”的框架内为具体的关系分析找到合法空间,最终让这一维度在后期哲学中悄然退隐。关系在这里被召回了,并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但随后又被“悬置”了,仿佛对关系的具体言说会玷污思想的纯粹性。
第三节 萨特:他者注视中的冲突本体论
一、从共在到注视:萨特的另类起点
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 年—1980 年)在《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1943)中对关系的分析,与海德格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如果说海德格尔强调的是“共在”的原始统一性,那么萨特强调的则是“注视”带来的根本断裂。对于萨特而言,关系不是一种原初的和谐,而是一种原初的冲突。
萨特的出发点是对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双重批判。在《存在与虚无》第三部分第一章“他者的存在”中,他系统地审视了前人关于他者问题的解决方案,并指出它们共同的缺陷:它们都试图在认识论层面解决他者问题,而忽视了他者与我相遇时的本体论冲击。
对于胡塞尔,萨特的批评是:胡塞尔的主体间性理论最终未能逃脱唯我论。因为胡塞尔的他者始终是“为我”的构造物,他者的他异性最终被先验自我所吸收。萨特写道:
“胡塞尔将存在还原为一系列意义,他所能建立的唯一联系就是认识的联系。因此,他像康德一样,无法逃脱唯我论。”(L‘Être et le Néant,p. 273)
对于海德格尔,萨特的批评更为复杂。一方面,他承认海德格尔的“共在”概念超越了胡塞尔的唯我论,因为它将与他人的关系确立为此在的生存论结构。但另一方面,他指出海德格尔的“共在”是一种“无差别的相互性”——它将此在与他人的关系描述为一种中性的、对称的“共同存在”,却无法解释这种关系中的具体张力和冲突。萨特写道:
“海德格尔的‘共在’是一个无名的、无面孔的存在维度。它描述的是一支划船队伍的整齐动作,而不是我与彼埃尔的具体相遇。在‘共在’中,他者被还原为一个无人称的‘他人’,而不是那个注视着我、将我客体化的具体个体。”(L‘Être et le Néant,p. 282)
萨特要做的,是将他者问题从认识论和抽象的生存论中拉出来,放回到具体的、活生生的相遇之中。而这种相遇的原型,就是“注视”(le regard)。
二、注视的本体论力量:从自为到为他
萨特对注视的分析是《存在与虚无》中最著名的段落之一。他邀请我们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我正透过一个钥匙孔偷看房间里的情景。此刻,我是纯粹的“自为存在”(pour-soi)——我完全沉浸在我的行动中,我的意识直接指向房间里的景象,没有任何自我反思的中介。我“是”我的观看活动本身。
但突然,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来了。那个人会看到我——看到我正蹲在钥匙孔前。在这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我意识到我被注视了。萨特写道:
“我现在看到自己,是因为有人看见我。……他者的注视使我从我所沉浸的情境中挣脱出来,使我意识到我自己——但不是作为纯粹意识的主体,而是作为一个被看见、被评判、被物化的客体。”(L‘Être et le Néant,p. 310)
这就是注视的本体论力量:它将我从前反思的“自为”状态中撕裂出来,迫使我成为一个“他为存在”(pour-autrui)。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世界的中心——有一个外在的目光在打量我,将我作为一个对象来分类、评判、甚至物化。萨特用“羞耻”这一情感来揭示这种转变的本体论性质:
“羞耻……是在他者面前对我自己的认识。我不是因为做了某件可耻的事而感到羞耻;我之所以感到羞耻,是因为我在他者的注视中成为了一个‘可耻的人’。”(L‘Être et le Néant,p. 318)
这意味着,我的自我意识不是纯粹内在的。它已经内化了他者的目光。我知道我是谁,不仅仅通过我自己的内在体验,更通过他人如何看我。我的“自我”中已经住着他人。
萨特将这一洞见推向了极致:我与他者的原初关系不是“共在”,而是“被注视”。而且,这种注视关系本质上是冲突性的。因为在他者的注视中,我被剥夺了我的自由——我从一个自由的、自我筹划的自为存在,变成了一个被固定的、被定义的“客体”。而我为了恢复我的自由,就必须反过来注视他者,将他者还原为客体。
这就是萨特所说的“相互客体化”的辩证法。他写道:
“当我试图从他人的注视中解放自己时,我就反过来注视他人。但在我注视他人的同时,他人也在注视我。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永恒的冲突——每个人都在试图将对方还原为客体,同时抵抗自己被还原为客体。”(L‘Être et le Néant,p. 340)
萨特在《禁闭》(Huis Clos,1944)中让加尔散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他人即地狱。”(L’enfer,c‘est les autres.)这句台词不是愤世嫉俗的感叹,而是对萨特本体论的精炼表达:因为在他者的注视中,我被剥夺了成为我自己的可能性。我被困在他者赋予我的定义之中,无法逃脱。
三、关系作为冲突:零和博弈的本体论
萨特的分析深刻地揭示了关系中的权力维度和冲突维度。与胡塞尔的“和谐共现”、海德格尔的“中性共在”不同,萨特让我们看到:关系不是一种平静的相互承认,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此消彼长的斗争。这一洞见对于理解社会关系中的支配、压迫、异化现象具有强大的解释力。
然而,萨特的局限同样明显:他将关系中的冲突维度绝对化了。在他的框架中,人与人之间的原初关系只能是冲突性的。相互承认、合作、友爱、团结——这些在萨特看来要么是不可能的,要么只是冲突的暂时休战,要么是“自欺”(mauvaise foi)的幻觉。
在《存在与虚无》第三部分第三章“与他人的具体关系”中,萨特分析了爱情、语言、受虐狂、冷漠、欲望、憎恨、施虐狂等关系形式。他的结论是:所有这些形式都注定失败。爱情试图占有他人的自由——让他人自由地选择爱我——但这本身是一个矛盾:如果他人的爱是自由的,我就永远无法确定它是否会持续;如果我要确保他人永远爱我,我就必须剥夺他的自由,但这就不再是爱情。因此,萨特写道:
“爱情是一种注定失败的努力——我想成为一个被爱的人自由选择的对象,但这个选择的自由恰恰使我永远无法确定被爱。”(L‘Être et le Néant,p. 432)
同样,友谊、团结、共同行动——这些在萨特看来也逃脱不了相互客体化的辩证法。即使在最亲密的合作中,每个人仍然在注视他人,仍然在被他人注视。冲突是原初的、不可消除的;和谐只是派生的、暂时的。
这一结论的根源在于萨特的本体论预设:自为存在(意识)与为他存在(被注视的自我)之间的分裂是不可调和的。自为存在是纯粹的否定性、自由、超越;为他存在是被固定、被物化、被定义。这两个维度永远无法统一——我永远无法同时是纯粹的自由主体和被他人承认的具体自我。因此,任何试图在关系中寻求统一的努力,都是注定失败的。
如果萨特认真考虑过“互惠”而非“注视”作为关系的原初样式,他的存在主义将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在互惠关系中,他人的注视不必然是一种客体化——它可以是一种承认、一种邀请、一种共同创造的召唤。当两个音乐家一起即兴演奏时,他们相互注视、相互倾听,但这种注视不是将对方物化,而是共同参与一个超越两人的音乐生成过程。在这种关系中,自由不是被剥夺,而是被共享和放大。
萨特的框架无法容纳这种可能性,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将自由定义为绝对的个体性——“自为存在”是孤独的、不可分享的。如果自由本身是关系性的——如果我的自由只有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才能实现——那么萨特的整个冲突本体论就需要被重新审视。
四、萨特的贡献与盲点:关系力量的首次承认
尽管存在这些局限,萨特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在西方哲学史上,他几乎是第一个将关系(与他者的相遇)描述为一种能够改变存在者存在结构的本体论力量的思想家。在萨特之前,关系要么被贬低为偶性(亚里士多德),要么被认识论化(康德),要么被还原为存在的一个中性维度(海德格尔的早期共在)。萨特让我们看到:关系是有力量的——它能够撕裂自我的世界、颠覆自我的中心、重塑自我的存在方式。
这一洞见是通往关系本体论的关键一步。它意味着:关系不是某种“附加”在实体之上的、可有可无的属性;它能够改变实体的存在本身。当我说“我被他人注视”时,我不是在描述一个外部事件,而是在描述我自身存在结构的一次剧变。
然而,萨特将这种力量仅仅理解为负面的——关系是威胁、是剥夺、是冲突。他未能看到,这种力量也可以是正面的——关系可以是赋予、是构成、是共创。这一盲点使得萨特的关系理论成为一种“半途的革命”:他承认了关系的本体论力量,却将这种力量封锁在零和博弈的框架内。要完成这场革命,还需要另一双眼睛——一双能够看到关系的生成性、互惠性和创造性的眼睛。这双眼睛,属于梅洛-庞蒂。
第四章 梅洛-庞蒂:通往关系本体论的未竟之路
第一节 “肉身”的形而上学:作为原初元素的“之间”
一、从知觉现象学到肉身本体论
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 年—1961 年)的哲学道路,是一条从知觉现象学逐步走向肉身本体论的道路。他的早期代表作《知觉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1945)已经包含着对传统主客二元论的深刻批判。通过对知觉经验的现象学描述,梅洛-庞蒂揭示了:感知主体不是一个无身体的纯粹意识,而是一个“活的身体”(corps vécu);感知对象也不是一个等待被认识的纯粹客体,而是在身体的感知活动中被揭示、被“占有”的意义场。
在《知觉现象学》中,梅洛-庞蒂写道:
“身体是我们拥有世界的一般媒介。有时它仅限于生命保存所必需的动作,有时它通过这些动作为自己设定一个世界……身体是我们投向世界的锚。”(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p. 171)
这一洞见已经超越了胡塞尔的先验意识分析。身体不是意识的“对象”,也不是意识的“工具”;它是我们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原初方式。没有身体,就没有世界;没有世界,身体也无从理解自身。身体与世界的关系不是两个实体之间的外在关系,而是一种原初的“交织”——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是对世界的回应,世界的每一个面貌都已经是身体感知的产物。
然而,梅洛-庞蒂在晚期思想中意识到,《知觉现象学》仍然保留了某些二元论的残余。“身体”与“世界”、“感知者”与“被感知者”——这些概念虽然被重新定义,但它们之间的区分本身仍然暗示着一种二元性。要彻底超越这种二元性,需要一种更原初的维度——一个先于主客分化的、既是感知又是可感的、既是主动又是被动的存在元素。
这一维度,梅洛-庞蒂在他未竟的遗著《可见者与不可见者》(Le Visible et l‘Invisible,1964)中称为“肉身”(chair)。
二、肉身:存在的元素
“肉身”是什么?梅洛-庞蒂首先澄清:它不是生理学意义上的肉体组织。它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不是实体。它是“存在的原型”,是世界的某种“元素”。他写道:
“肉身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不是实体。为了标示它,我们需要一个古老的术语——‘元素’。……肉身是存在的‘具体’元素,是使事物得以显现的质料。”(Le Visible et l’Invisible,p. 184)
这里的“元素”一词来自前苏格拉底哲学——恩培多克勒的水、火、土、气。这些元素不是现代化学意义上的物质,而是世界的基本“质性”,是存在的原始风格。梅洛-庞蒂借用这一概念,意在指出:肉身不是世界中的一个存在者,而是世界得以存在的“方式”。它是所有存在者共属的维度,是使感知与被感知成为可能的共同织体。
梅洛-庞蒂用“肉身”来描述这一原初维度,是因为身体的经验提供了通向它的最佳入口。在我自己的身体中,我直接体验到一种独特的双重性:我的身体既是能感知的(作为感知主体),又是可感知的(作为物理物体)。当我用右手触摸左手时,这一双重性达到了极致:右手是触摸者,左手是被触摸者;但同时,左手也在触摸右手,右手也在被左手触摸。在这一瞬间,“主动”与“被动”、“主体”与“客体”的界限模糊了,发生了奇妙的互渗。
梅洛-庞蒂将这种经验视为通向“肉身”的现象学线索。肉身就是这样一种存在维度:在其中,感知与被感知、主动与被动、自我与世界是同一实在的两个不可分割的面相。他写道:
“我的身体与世界是由同一种肉构成的。……我的身体对世界的感知,是世界通过我的身体感知自身。”(Le Visible et l‘Invisible,p. 185)
这一论断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感知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表象”,而是存在的自我显现。当我看到一棵树时,这不是“我的意识”在“构造”树的形象,而是树的可见性与我的视觉能力在“肉身”这一共同元素中相遇。树通过我的眼睛看到自身——正如我通过树的可见性感知到自身作为观看者的存在。
这种“可逆性”是肉身概念的核心。在肉身中,每一个存在者都既是感知的又是可感的,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存在不是一堆孤立的实体,而是一张相互感知、相互触摸、相互构成的“肉身之网”。
第二节 可逆性与交织:关系动力学的基本模型
一、左手触摸右手:可逆性的原型
在《可见者与不可见者》的“交错与交织”一章中,梅洛-庞蒂对“可逆性”(réversibilité)进行了最集中的现象学描述。他反复回到“左手触摸右手”这一看似简单的经验,从中挖掘出深刻的本体论意涵。
当我的右手触摸一个物体时,我是纯粹的触摸者。我的意识直接投向物体,感受它的质地、温度、形状。在这一刻,右手作为触摸者的身体部分似乎“隐身”了——它不被注意,它只是感知的器官。
但当我的左手触摸正在触摸物体的右手时,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右手在继续触摸物体的同时,被左手触摸。它现在同时是触摸者和被触摸者。梅洛-庞蒂写道:
“当我用左手触摸我的右手正在触摸物体时,触摸者与被触摸者之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换位。右手从触摸者的地位跌落为被触摸者,但它并没有完全失去触摸者的地位——它仍然在触摸物体,仍然保留着触摸物体的感觉。因此,在同一个身体部位中,主动与被动、感知与被感知共存、交织。”(Le Visible et l‘Invisible,p. 194)
这种共存不是两种状态的简单叠加。它不是“右手作为触摸者”加上“右手作为被触摸者”。梅洛-庞蒂强调,这两种状态是不可分割地“交织”(entrelacs)在一起的。右手在触摸物体的同时感到自己被触摸——这种“同时”不是时间上的先后交替,而是结构上的不可分离。
更重要的是,这种可逆性不是完美的对称。当我用左手触摸右手时,右手的“被触摸感”与它“触摸物体”的感觉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间隙、一种无法完全弥合的差异。梅洛-庞蒂将这种差异称为“侵越”(empiètement)或“间距”(écart)。可逆性不是同一性——触摸者与被触摸者永远不可能完全重合。但这种间距不是缺陷,而是可逆性得以可能的条件。正是因为存在这种微妙的间距,触摸与被触摸才能作为同一身体的两个面相共存。
二、从身体到世界:可逆性的普遍化
梅洛-庞蒂将这种身体内部的可逆性经验推广到身体与世界、自我与他者、可见者与不可见者的关系上。他认为,所有这些关系都具有相同的可逆性结构。
以视觉为例。当我看到一棵树时,我不仅是观看者。在某种意义上,我也被树所“观看”。这不是神秘的泛灵论,而是说:树的可见性“要求”我的目光,树的存在方式就是“可被看见”,而我的存在方式则是“能看见”。视觉事件的发生,是树的可见性与我的视觉能力在“肉身”这一共同元素中的相遇。梅洛-庞蒂写道:
“观看者只有通过被观看者才能观看。……可见者与观看者之间有一种根本的相互性:观看者之所以能观看,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可见者;可见者之所以能被观看,是因为它内在地具有‘可看性’。”(Le Visible et l‘Invisible,p. 177)
同样的结构适用于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我与他者不是两个封闭的意识实体,试图通过某种神秘的“移情”来跨越彼此之间的鸿沟。相反,我与他者是同一个“肉身”的两个褶皱、两种表达。我的身体与他者的身体在原初处就已经是相互可感的、相互可见的。当我看到他者的愤怒表情时,我不是在“推理”他者的内心状态——我直接在面孔上看到愤怒,正如我在自己的面孔上感到愤怒一样。这种直接感知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我与他者共享着同一个“肉身”——同一个可见者与不可见者交织的维度。
梅洛-庞蒂甚至提出了一种“肉身间性”(intercorporéité)的概念:自我与他者的身体不是两个分离的实体,而是同一个肉身场域中的两个节点。他写道:
“他者的身体与我的身体是同一个存在元素的两个变体。……在我能够说‘我’之前,已经有一个匿名的、前人称的‘肉身’,它既不是我,也不是他者,而是我们共同的存在维度。”(Le Visible et l‘Invisible,p. 220)
这一洞见标志着对传统他者问题的根本超越。胡塞尔从先验自我出发,试图“构造”他者;海德格尔将共在确立为此在的生存论结构,但未能展开具体的分析;萨特将他者视为对自我的威胁。梅洛-庞蒂则让我们看到:自我与他者不是先在的实体,然后发生关系;而是在关系——在肉身——之中,自我与他者才得以分化、得以显现。
三、红色:关系优先于属性的一个范例
在《可见者与不可见者》中,梅洛-庞蒂用“红色”这一看似简单的感知属性,展示了他的关系本体论的具体运作。他写道:
“这个红色之所以是它自己,仅仅是通过它与其周围其他红色的连接、与其所支配或吸引的其他颜色的连接、与它所悬置或悬置它的蓝色或绿色的连接。简言之,它是颜色世界的某种结节。……一种颜色从未是单纯的颜色,而是某种存在维度的变体。”(Le Visible et l‘Invisible,p. 174)
这一分析标志着一种真正的范式翻转。在传统的实体-属性框架中,“红色”是一个实体(物体)的偶性——它是附加在物体之上的、可以独立于其他颜色而被认识的性质。但梅洛-庞蒂指出:红色从来不是孤立的。任何一个具体的红色——玫瑰的红、血的红、晚霞的红——之所以是它自身,恰恰是因为它在颜色的整体场域中占据了一个特定的位置。这个位置是由它与其他颜色的差异、对比、过渡、共鸣所构成的。
因此,红色不是实体的属性,而是关系场中的“结节”。关系(颜色之间的相互指引、相互区分)不是附加在红色之上的——它构成了红色之为红色的意义本身。没有与其他颜色的关系,红色就根本不可能作为“红色”被感知。
这一范例具有普遍的方法论意义。它告诉我们:我们通常视为“实体属性”的东西——颜色、形状、大小、质地——实际上都是关系场的结晶。它们不是先在的、自足的性质,而是在关系的动态交织中生成和维持的。关系先于属性,正如关系先于实体。
第三节 未竟的革命与待续的遗产
一、《可见者与不可见者》:一部未完成的交响曲
1961 年 5 月 3 日,梅洛-庞蒂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 53 岁。在他的书桌上,留下了《可见者与不可见者》的大量手稿——一部他自 1959 年开始写作、本应成为其哲学巅峰的作品。这些手稿包括已完成的前三章、大量未完成章节的草稿,以及数十页的“工作笔记”。
阅读这些遗稿,我们既感受到思想的磅礴力量,也感受到它的未完成状态。在已完成的部分,梅洛-庞蒂以惊人的洞察力勾勒出了“肉身”、“可逆性”、“交织”等概念的轮廓。但在许多关键问题上,他只是提供了探索性的、诗意的、甚至片断的表述。例如,“肉身”概念的确切边界在哪里?它如何区别于传统的“物质”或“精神”?可逆性如何被形式化,而不仅仅是一种现象学描述?肉身间性如何具体运作于社会关系、历史进程、政治实践中?这些问题在遗稿中都只有初步的探讨。
梅洛-庞蒂的早逝使这部作品成为一部“未完成的交响曲”——它有着辉煌的开篇和深邃的主题,但许多乐章只留下了草稿,甚至只有几个音符。这为后世的研究者留下了巨大的阐释空间,也留下了巨大的理论任务。
二、未竟之业:从现象学描述到形式化理论
对于本文的核心关切——关系动力学的建构——而言,梅洛-庞蒂的未竟之业具有特殊的重要性。他为我们提供了关系本体论最深刻的现象学基础和最具启发性的概念工具(肉身、可逆性、交织),但他没有完成将这些洞见系统化的任务。
具体而言,梅洛-庞蒂的遗产存在以下几方面的“未竟”:
第一,本体论的未竟。 “肉身”概念虽然被提出,但它与西方哲学传统中的其他本体论概念(如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斯宾诺莎的“实体”、海德格尔的“存在”)之间的关系尚待澄清。肉身是一种“元素”,但这种元素如何与科学世界观中的物质、能量、信息等概念相协调?肉身的本体论结构是什么——它有哪些基本规定?它在何种意义上“存在”?这些问题在《可见者与不可见者》中只有暗示性的回答。
第二,方法论的未竟。 梅洛-庞蒂的方法主要是现象学描述。他对“左手触摸右手”的分析是现象学方法的典范运用。但现象学描述有其内在局限:它依赖于第一人称的经验,难以被形式化和量化。如果肉身真的是“世界的元素”,那么它应该不仅能够被描述,还能够被形式化地建模,甚至被经验地研究。梅洛-庞蒂没有提供这样的方法论工具。他打开了一扇门,但没有给出穿越这扇门的地图。
第三,动力学的未竟。 梅洛-庞蒂强调了“交织”、“侵越”、“间距”等概念,这些概念暗示了肉身内部的某种动力学——不是静态的结构,而是动态的、生成的过程。但这种动力学的具体机制是什么?关系如何从肉身的原初交织中“涌现”出来?稳定的事物(如物理对象、社会制度、个人身份)如何从流变的关系场中结晶?梅洛-庞蒂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的哲学是一种关于“存在”的拓扑学,而非动力学。
第四,应用的未竟。 梅洛-庞蒂在生前曾尝试将其现象学方法应用于艺术(《塞尚的怀疑》《眼与心》)、语言(《论语言现象学》)、政治(《人道主义与恐怖》)等领域。但他未能将晚期的肉身本体论系统地应用于这些领域。肉身间性如何帮助我们理解社会关系?可逆性如何阐明权力的运作?交织如何解释历史的变化?这些问题都等待着后来的研究者去回答。
三、梅洛-庞蒂的位置:革命的开端
尽管存在这些未竟之处,梅洛-庞蒂在本文所追溯的思想史谱系中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他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个真正走出了实体中心论、以关系为第一性构建本体论的思想家。
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一谱系。巴门尼德将关系排除在真理之路之外,连概念本身都未被命名。亚里士多德将关系范畴化,却将其牢固地置于实体的阴影之下。经院哲学将关系精致化,却通过“最微弱的偶性”的定位进一步贬低了它的本体论地位。笛卡尔将关系判断化,使之成为理智的主观活动。康德将关系先验化,使其与物自体彻底绝缘。莱布尼茨将关系的逻辑推至极端,却只能用“预定和谐”的神学补丁来模拟关系。胡塞尔将关系(主体间性)提升至先验核心,却始终未能放弃先验自我的优先性。海德格尔将关系(共在)确立为生存论结构,却在后期转向中让这一维度退隐。萨特承认了关系的本体论力量,却将其锁定在不可调和的冲突之中。
在这些思想家中,每一位都在关系问题上做出了独特的贡献,但每一位也都在某个决定性的点上止步了。梅洛-庞蒂是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真正将“关系先于实体”作为哲学第一原理来展开的思想家。在他的“肉身”概念中,关系不再是实体之间的纽带,而是实体得以显现的原初场域。在他的“可逆性”概念中,关系不再是静态的结构,而是动态的、双向的、充满张力的生成过程。在他的“交织”概念中,关系不再是清晰可辨的线条,而是多层次的、不可完全还原的厚度。
这一革命是深刻的。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本体论语言,使我们能够言说那些被实体中心论遮蔽了两千年的维度。但这一革命也是未完成的。梅洛-庞蒂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但将这条道路的开辟留给了后来者。
内容预告: 下篇将首先诊断西方哲学对关系保持沉默的深层根源——这种沉默不仅源于形而上学的预设,更与对同一性、确定性和控制的深层焦虑紧密相连。随后,我们将分析这种沉默在当代技术社会中的危机性后果:算法对关系的量化正在导致前所未有的“关系异化”。最后,本文将提出“关系动力学”作为回应的理论纲领,阐明其在本体论、数学和工程三个层面上的奠基任务。沉默的时代已经终结;关系的厚度正在显现。
良之,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