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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自觉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使命

历史表明,社会大变革的时代,一定是哲学社会科学大发展的时代。当代中国正经历着我国历史上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也正在进行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这种前无古人的伟大实践,必将给理论创造、学术繁荣提供强大动力和广阔空间。这是一个需要理论而且一定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我们不能辜负了这个时代。自古以来,我国知识分子就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和传统。一切有理想、有抱负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都应该立时代之潮头、通古今之变化、发思想之先声,积极为党和人民述学立论、建言献策,担负起历史赋予的光荣使命。——2016 年 5 月 17 日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

作者:良之

摘要:近代以来中国思想界对西方哲学的接受,始终陷于“文化哲学”的狭隘路径之中,将哲学降格为文化现象来理解。新儒家学派的理论困境——梁漱溟的“首鼠两端”与牟宗三的“良知坎陷”——深刻揭示了这种路径的内在矛盾:它既无法真正进入存在论层面的哲学追问,又使哲学沦为维护文化“现存”与“正当”的功利工具。本文借助“玄奘型学者”与“慧能型学者”的譬喻,辨析学术传承与思想原创的本质差异。进而,通过梳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自外而内”与“自内而外”两次历史性转向,阐明当代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深层逻辑:这不是一种文化民族主义的自我主张,而是中国在经历了长期“低头看路”的内部积累后,再次站到了为人类普遍性问题提供中国方案的历史关口。这一使命要求我们彻底告别文化哲学的迷途,回归存在论层面的源初追问,在“好事多磨”的曲折中开辟中国哲学的未来。

关键词:哲学自觉 文化哲学 新儒家 自主知识体系 存在论


一、引言:哲学的遗忘与时代的召唤

自鸦片战争以降,中国思想界与西方哲学的相遇,始终伴随着一种深层的迷失。这种迷失不在于接触的匮乏,而在于领会方式的根本偏差。依照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当认知主体遭遇一个陌生的认知对象时,必然经历同化、顺应与平衡的阶段。在中国思想史上,这是第二次大规模面对异域文明——第一次是佛教的进入。然而,正是这种“第二次”的历史经验,使得近代思想家们本能地以文化的态度来面对西方哲学这个“他者”。在他们眼中,西方哲学首先不是关于存在、真理、自由的追问,而是一种与“中国文化”相对照的“西方文化”。

这种文化化的理解,造就了近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哲学流派——新儒家。从梁漱溟、熊十力到牟宗三、唐君毅,新儒家学者无一例外地以“文化”来描摹中西哲学的差异,而非以“哲学本身”去领会西方哲学。然而,当我们站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回望这段思想史,当我们面对“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这一时代命题时,必须对这种文化哲学的狭隘性进行彻底的反思。因为,哲学的命运从来不是在中西文化之间做出选择——这种选择本身就是现代性的迷思。哲学唯一的命运是向着存在问题敞开自身。

而今天,中国再次站到了历史的转折点上。从“自外而内”的引进学习,到“自内而外”的贡献分享,中国哲学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思想责任。“自主知识体系”不是文化民族主义的自我标榜,不是对西方学术范式的简单颠倒,更不是退回“中体西用”的老路。它要求我们以彻底的理论勇气,直面存在问题本身,在源初性的哲学追问中,让中国思想获得真正的世界意义。这正是“哲学自觉”的题中应有之义——所谓自觉,就是哲学对自身的清醒认识: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使命,认识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

二、文化哲学的迷途:新儒家的理论困境

在展开对“自主知识体系”的正面论述之前,有必要先厘清“文化哲学”的基本理论形态及其内在困境。一般而言,对文化的理解可以区分为两种基本态度:历时性态度与共时性态度。

历时性态度将不同的文化形态排列为一个线性的历史序列,赋予它们以不同的发展阶段。在这种视角下,文化有高低之分、先进与落后之别,而历史的终点往往指向某种特定的目的——无论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还是近代以来流行的“进步”观念。历时性态度的背后隐藏着一个理论前提:尽管文化形态千差万别,但它们最终服从于某种普遍的历史目的。

共时性态度则相反。它采取文化形态学的研究进路,强调文化的多元性与多样性。在这种视角下,文化之间没有优劣之分,原始文化与现代文化同样具有其内在价值,任何试图对文化进行等级评判的做法,都被视为西方中心主义的“宏大叙事”的残余。

近代中国思想家的文化观,或倾向于历时态,或倾向于共时态,从逻辑上说,各自都能保持自洽。然而,新儒家学者对待文化的态度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首鼠两端”——他们同时运用历时与共时两种标准,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暴露出一种功利主义的实用态度,而非严谨的学理分析。

新儒家的理论矛盾,在梁漱溟的思想中表现得最为典型。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梁漱溟提出了两种相互冲突的文化划分。第一种划分是共时性的:他将文化分为“意欲向前”的西方文化、“意欲自为调和持中”的中国文化、“意欲向后”的印度文化。从文化形态学的角度看,这种划分并不蕴含价值判断——它只是描述了不同文化对待意欲的不同态度。然而,梁漱溟紧接着提出了第二种划分:西方文化是物质文化,解决人与物的关系;中国文化是伦理文化,解决人与人的关系;印度文化是宗教文化,解决生老病死的问题。在这一划分中,他明确做出了价值排序:印度文化最高,中国文化次之,西方文化最低,因为西方文化“最不符合生命本性”。

问题在于,这两种划分是相互抵触的。第一种划分是共时性的,它暗示文化的多样性具有平等的存在权利;第二种划分却是历时性的,它将不同文化纳入一个由低到高的价值序列。梁漱溟何以同时采用两种矛盾的逻辑?答案在于新儒家的根本宗旨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新儒家是现代性冲击下的产物,是儒家思想对自身生存危机的本能反应。这种反应必然包含两个诉求:其一,对自身“现存”的维护;其二,对自身“正当”的论证。前者要求证明儒家思想仍然有存在的必要,后者则要求证明儒家思想比西方文明更优越,甚至是世界的拯救者。“现存”与“正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范畴。一个事物现存,并不代表它正当——正如小偷对赃物的占有是现存的,却并不正当。新儒家必须同时满足这两个诉求,但满足它们所需的逻辑却是相互冲突的。

为了证明“现存”,新儒家倾向于采用共时性的文化观:文化是多样的,每种文化都有存在的权利;儒家也是一种文化,因此儒家应该存在。这是一种消极的、防御性的论证,它只能说明儒家有资格存在,却无法说明儒家为什么值得存在。为了证明“正当”,新儒家必须转向历时性的文化观:必须证明儒家文化比西方文化处于更高的阶段,只有这样,儒家的存在才不仅是现存的,而且是“现实的”。然而,这两种逻辑无法共存——要么承认文化多元平等,从而放弃优越性主张;要么坚持文化等级,从而牺牲多元平等的立场。新儒家试图兼得二者,结果只能陷入首鼠两端的理论困境。

牟宗三的哲学比梁漱溟更为精致,但他同样未能摆脱这一困境。牟宗三认为,每种文化都有自身的“文化生命”,必须以真实的生命去表现和契合。中国文化的特点在于把握生命、安顿生命,在客观上展开为礼乐教化,在主观上展开为心性之学,是为“内圣外王之学”。西方文化则长于把握自然、表达理智,开出了逻辑与科学。这显然是一种共时性的文化形态描述。

然而,牟宗三话锋一转,断言中国文化绝不低于西方文化,反而高于西方文化。他的论证借助了存在论的区分:存在论可以区分为“执的存有论”与“无执的存有论”。西方文化仅仅停留在“执”的层面,而中国文化则进入了“无执”的层面。牟宗三接纳西方的自然科学与民主政治,但他用“良知坎陷”说来解释这种接纳——所谓“坎陷”,意味着良知自觉地自我否定、自我下降,从而开出知性主体与政治主体。这种理论设置本身就蕴含着孰高孰低的判断:中国文化处于更高的“无执”层次,西方文化则囿于低级的“执”的层次。

尽管牟宗三的学理远较梁漱溟繁复,其基本逻辑却如出一辙:先用共时态区分中西文化的不同特征,再用历时态赋予中国文化以更高的价值地位。哲学在这里沦为论证文化优越性的工具,成为维护儒家“正当性”的奴仆,而非对存在本身的自由追问。正如梁漱溟坦率承认的,他对西方文化的态度是“全盘承受,而根本改过”——接纳西方文化的前提是以中国儒家精神去改造它,使其符合中国文化的价值取向。这种削足适履的做法,从根源上注定了其不可能真正实现。

三、文化哲学的狭隘性

新儒家的困境并非个例,而是文化哲学路径的必然结果。当哲学被理解为文化现象,对中西哲学的比较就蜕变为一种肤浅的文化描述。新儒家学者对西方文化的概括,往往停留在空洞的印象层面:西方文化重科学、重物质,轻视生命与精神;西方文化主心物对立、主客二分;西方文化已陷入末路,亟待儒家文明去拯救。这些描述如此空泛,以至于它们仅仅表达了一种感性的好恶,而非对西方哲学本身的深入理解。牟宗三以“圆教”与“离教”区分儒家与基督教,认为儒家是“心理合一”的圆融实在,基督教则是“分裂”的离教——这种区分与其说是哲学分析,不如说是范畴包装下的价值判断。

问题不仅在于新儒家。反传统的激进派学者同样困于文化哲学的牢笼。他们与新儒家的区别不在于事实判断,而在于价值判断:新儒家视儒家为世界的拯救者,反传统者视儒家为落后的根源。双方对儒家思想的理解方式并无二致——都将其视为一种文化形态,都在讨论它的优劣利弊,而都没有进入哲学本身的存在论追问。这种讨论即便持续百年,也不过是在“中国文化是地狱还是乌托邦”的选项之间反复摇摆,从未触及哲学的核心。

文化哲学的狭隘性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它将哲学问题转化为文化问题,从而错失了哲学的真正维度。哲学是对存在本身的追问,是对真理、根据、自由的思辨,它不能被还原为某种文化的特殊表现形态。当我们将孔子的“仁”与柏拉图的“理念”视为两种文化类型的表征时,我们恰恰遗忘了“仁”与“理念”所指向的那些源初性问题——人的生存如何安顿?存在如何显现?这些问题是跨文化的,是一切哲学思考的共同土壤。

第二,它将哲学思考对象化、现成化,从而丧失了哲学的非对象性本质。文化哲学把“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当作两个摆在眼前的现成物,然后去比较它们的异同、优劣、关系。但这种思考方式本身就是实证主义的,而非哲学的。哲学不是关于某个对象的陈述,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参与。当我们把哲学当作对象来审视时,我们已经站在了哲学之外。

第三,它将哲学降格为功利性的工具。新儒家之所以首鼠两端,根本原因在于它有一个外在于哲学的目的——维护儒家的正统性地位。哲学在这里不是自由的追问,而是论证的工具;存在论问题不是被当作问题来探讨,而是被用来服务于文化的自我辩护。这种功利态度使得哲学丧失了其纯粹性,也使得新儒家的理论建构处处显露出削足适履的痕迹。

四、“玄奘型”与“慧能型”:两种学术取向的辩证

当代学者陈波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哲学界的根本弊病:放眼望去,国内哲学界几乎是清一色的“历史”研究——中国哲学史、西方哲学史、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几乎整个中国哲学界都在做哲学“史”,没有几个人在真正地做“哲学”;几乎所有人都在研究他人的哲学,没有几个人在做原创性研究;几乎所有人都面向哲学的过去,没有几个人“活”在哲学的现在和当下,参与哲学的当代建构。他痛陈,这样的状况是中国哲学界的集体失语。

在这一语境下,一个深刻的譬喻可以帮助我们理解问题的实质:学者可以分为两种理想类型——“玄奘型”与“慧能型”。

“玄奘型”学者,以唐代玄奘法师为象征。玄奘毕生致力于译经,将印度佛教的典籍系统地引入中国。他本人的创见或许不多,但其贡献在于为汉语思想界引入了一个完整、精密的异质思想体系,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的状态”。假如中国思想沿着唯识学的路径发展下去,会不会走出一条类似西方认识论革命的道路?这是一个永恒的悬念。玄奘的工作是奠基性的、引入性的、传承性的。

“慧能型”学者,则以禅宗六祖慧能为象征。慧能大字不识,却开创了彻底中国化的佛教——禅宗。他的思想不是对印度佛典的诠释,而是基于本土生命体验的创造性顿悟。他将佛教真正“立”在了中国。慧能代表的是原创性、根源性的思想突破。

这两个极端,都是学术史中需要的东西。没有玄奘,印度佛教的精义无法传入中土;没有历代学者的翻译、整理、诠释,任何思想传统都无法延续。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健康的学术共同体,不能只有“玄奘”,而没有“慧能”。更严重的问题是,当“玄奘型”工作成为唯一被认可的工作模式,当翻译、介绍、诠释被视为学术的全部,而原创性思考被边缘化时,这个共同体就患上了“集体失语症”。

新儒家的悲剧在于,他们试图扮演“慧能”的角色——他们要以儒家精神“拯救世界”,要开出“新外王”,但他们使用的方法却是“玄奘式”的:翻译、比附、诠释、调和。他们在文化层面做“史”的研究,却幻想在哲学层面获得“慧能”式的突破。其结果,便是梁漱溟和牟宗三思想中那些无法自洽的矛盾:既想用共时态承认文化多元,又想用历时态证明儒家优越;既想接纳西方的科学与民主,又要用“良知坎陷”将其置于次等地位。他们试图用“玄奘”的方法,达成“慧能”的目标,结果两头落空。

这一譬喻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学术传承与思想原创的本质差异。“玄奘”是可以要求的,我们可以培养无数学贯中西的学者,他们精通多种语言、熟读各家经典、能够精确地转述和诠释他人的思想。但“慧能”是不能要求的,我们只能等待——等待那个在存在的深渊中独自领悟的灵魂,等待那个能够说出“何其自性,本自清净”的顿悟者。一个健康的学术共同体,既要珍视玄奘们的默默耕耘,更要为可能出现的慧能保留空间、创造土壤。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不再把哲学仅仅理解为“史”,不再把学术仅仅理解为“诠释”,不再把文化仅仅理解为“特色”。

五、历史的转轨:从“自外而内”到“自内而外”

要理解“自主知识体系”这一命题的真正内涵,必须将其置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历史脉络之中。做事情,一定要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情从何而来、要向何处去。

中国第一代领导人的基本立场是“要将红旗插遍全球”,即扮演好共产主义阵营的核心角色,在国际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中担任领袖和旗手作用,解放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兄弟,改变这整个世界不公平的压迫制度。那时我们的教科书上教的是要将全世界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全世界无产阶级是一家,我们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那是一个和美西方你死我活的立场,双方宣告的目标都是统一全球,尤其是要将对方彻底消灭。

但这个情况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被第二代领导人做了历史性的调整。我们停止了“输出革命”,转向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和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在这之前,我们是向外的,在这之后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了内部。这就给中国的社会科学研究划定了一个分水岭。

在这个转变之前,我们的社会科学研究的重心是构造一个基于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理想范式的新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模型,力求这些新的构建能感召全球受压迫的阶级兄弟积极投身到争取这新的命运的斗争中来。它呈现出一种纯真的而又近于天真的少年般的激情——它考虑问题居然不是从中国自身的社会现实出发,而是从全球无产阶级的一般处境出发。中国的同志们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享有崇高的声望,至少整个东亚、东南亚甚至部分的非洲国家都在仰望和追随,因此我们不由自主地要“活成同志们的榜样”。

在这个逻辑下,我们的社科研究讨论一家企业应该如何管理,优先考虑的不是“这家企业自己如何不损害公共利益的赚钱”,而是“这家企业如何按照共产主义的所有制原则承担社会责任”。极大的关注“符合共产主义理想原则”的侧面,而不是企业、组织自身的自持和壮大的方面。

而在这个转变之后,我们不再谈论插遍全球的红旗,而是转向“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从而将“符合共产主义的社会理想”原则一枝独秀的研究指导原则转向了“从中国自身的社会现实、历史现状出发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以经济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为效益标准”的三原则模式。

这个就决定了我们的社会科学研究,在本质上是一种中国研究、民族研究,而不是一种准备为全人类所有国家提供指导和示范的普适性研究。

什么意思?在国际上——或者更准确地说,美西方——谈论的是“多元文化共存”的问题,而在我们这边,我们谈的是极为具体的“新疆民族政策”问题,甚至更具体的“土默特左旗的民俗溯源与趋势”。因此,美西方的研究成果对所有非单一民族国家、移民国家都有直观的借鉴价值、指导意义——至少在理论上如此,而我们的研究要在其他国家加以借鉴就非常困难,因为你家里很难恰恰好存在我们这样的一个民族格局、地理分布、经济关系。

这就是“中国社会学研究”和“国际性社会学研究”之间有着一层铁幕的根本要害所在——我们信守承诺,自限地步,不争夺美西方对国际意识形态的主导权,换取国际秩序的稳定和“大国之间的和平共存”这一关键性的人类公共福利,以确保全球化这一史无前例的人类事业得到顺利的运转和壮大。

不是我们不能搞国际视野的学术,而是我们自己的国家战略为我们的社科研究划定了范围上、原则上的指导线。

但这也带来一个非常吊诡而黑色的幽默——美西方高明的“全球普适”的研究,最后却成了一切盲目追随、全盘照搬的忠实信徒国家的灾难之源,甚至连指导自己本国的社会实践都有巨大的不切实际和荒谬性。这老实说不能责怪西方学术界,也不能否定这些学术成就的价值。这就像牛顿力学、相对论这样的科学理论的确是普世的、有重大指导意义的,但是要将它们用于具体的工程实践,还必须要付出额外的智力努力去搞地质勘探、模型测试、耐久性检验等等工程性的应用性的适配。

问题是各国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人才和智力资源才会想着去借鉴美西方的现成答案,而且越是崇拜美西方的国家越严重——不是因为落后,为啥会这么五体投地的崇拜呢?结果就导致这些国家拿着基于理想假设的半成品原型往自己千奇百怪的具体情况上硬套,导致了大面积的、普遍的失败,带来了惨重的、甚至是血淋淋的损失。恰恰是那些落后到崇拜、崇拜到照搬的国家,最是穷困脆弱到承受不起后果。

反而是中国这种“拒绝仰望星空,一心低头看路”的“闭门造车”,因为投入了足够的智力资源、又能身段柔软面向实际数据快速“朝令夕改”而成果斐然,极好的服务了自己国家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的需要。

这很像开发 ERP 系统,国际开发商老想着“不做任何特殊业务假设”,开发出一个“只需要浅定制就能匹配各种业务需求,还具有无限伸缩性”的通用原型来,指望着用户们买回去熟读手册,量体裁衣。谁知道客户们买回去都是直接开箱即用,连设置都不改,直接用出厂设置硬上,或者自己拍脑袋乱七八糟的“定制开发”,最后搞得烂七八糟一地鸡毛。

反而是一家企业根本没想着“卖给全世界”,一心就想服务于自己的具体业务,实现各种“一键出报表”“一键入库”的现实便利的“土软件”,反而让这家“地方企业”营收飞了天。你让这些大开发商团队来看这家企业自己搞的土玩意,那简直从基本框架到设计思想到代码细节都吐槽个遍,没一点看得上眼。既不优雅,又不健壮,恨不得提笔给人重构一遍。但问题就是用他们的 ERP 的企业业务就是水土不服,所有部门骂翻天、提议导入系统的 CEO 下了台,而这家靠自己侄子的公司搞 IT 的土家族特产店在淘宝三皇冠,产品远销全球市场。

六、新时代的召唤:自主知识体系的历史意涵

看明白了这个背景,就会理解到现在这个阶段的问题何在——现在这家“乡土企业”的业绩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说不过去了,好到这家企业自己动了“要不然把我们的 ERP 系统整理整理卖一下”的心思,而且这个心思还不是单纯的自我感觉良好,而是这家公司已经开始全球扩张、已经开始有了北美欧洲西亚……分部,已经必须自我升级,在自己的系统里兼容多币种、多语言、多时区、多排版方向、多度量制……的全球化特性了。

这个规范化、普适化已经是自己业务本身的紧迫需求了,原来的土办法本身就不够用了。而一旦投了这些成本,东西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不往外卖一个通用版、搞个开源版本去从生态经营上再赚一笔,本身就说不过去了。更何况的确有很多买了“大牌 ERP”的企业亏得不行,在寻求“其他的可能性”,市场本身就在呼唤你。

这才是现在这个问题的真正实质——我国的社会科学研究经过了最开始的自外而内阶段,现在已经再次站到了自内而外的分水岭上。

因此,我们才有了“学术标准与国际接轨”的需求,出现了这种从国际市场引进外部人才帮助重构——或者准确地说——进一步建设中国社会研究范式的需求。

而这件事的复杂性在于——我们自己不能单方面的下定这个决心,因为我们要慎重的考虑“中美共治”甚至可能在相当长时间里仍然“以美为主”的现实可能。至少我们对人类社会的责任要求我们不能在实现“和平共治”的可能尚未绝望之前自己就提前决定抛弃这希望,让全人类为我们的荣耀付出巨大的历史代价。

因此我们在“要不要国际化”“要不要在全球推行中国式治理范式”“要不要为全球提供普适化的中国模式的全套理论”这些关键问题上异常的慎重,或者说纠结、反复。

这就给这些国际引进的“上市指导”团队们巨大的困扰。请我们来,是来帮你们上市的,所以我们在日夜加班帮你们整理财务规范、业务规范、编制标准文件、梳理企业文化,而另一方面,你又担心这么干了会导致世界震荡、生灵涂炭,奈苍生何。急得恨不得一天就规范化的也是你,慎重得三番五次推迟上市申请的也是你。三顾茅庐请了诸葛先生出山,你又狠不下心与曹操翻脸。诸葛先生活活抑了郁。

这里面的是非曲直、谁对得起谁、谁负了谁,只看具体的发票收据是过于简单的。然而诸葛先生也是人,未能免俗也无足深怪罢了。

写这篇东西也不是为了给人“评理”,而是为了让读者明白现在的大时代到底是什么走向,而你应该在自己的心态上做好什么样的预期。

就比如你坐在这个位置上,遇到了国内的求贤若渴,你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的确是个机会——作为知识分子,能参与创造历史是至高无上的时代机遇——但也绝不要低估这事的曲折性和复杂性。存在曲折性和复杂性不表示求贤若渴是假的。不是假的,的确是真诚的。但不是假的、是真诚的,也并不意味着没有反复和曲折,不意味着心想事成。

回乡报国虽然不至于像钱学森时代那样要从白茫茫的戈壁滩开始,但也绝不是回来了就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一路绿灯不转弯的那么理想。仍然要做好“自力更生,百折不回”的准备。这不是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就可以直挂云帆济沧海的童话故事,而是一个很可能要承受委屈、忍耐挫折的艰难旅程。只有在“哪怕没有这些美好的许诺,即使要忍受难以想象的挫折,我也绝不错过这个机会”的决心下,你才有比较大的概率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要知道,好事多磨。

七、超越文化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存在论根基

在厘清了这一历史背景之后,我们可以回到本文的核心命题:什么是真正的“自主知识体系”?它何以可能?

首先必须澄清一个根本的误解:自主知识体系不等于文化哲学的自我主张。它不是要在“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之间进行一场优劣的辩论,不是要建构一套“中国特色”的概念范畴去取代“西方话语”,更不是要以某种“本土性”去对抗“世界性”。所有这些理解,都仍然困于文化哲学的牢笼之中,都是将知识体系当作一种现成的文化形态去争夺话语权。这种争夺即使成功,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以西范中”——只不过把“西”换成了“中”,把“范”的对象从中国换成了世界。思维方式并没有改变,哲学本身依然被遗忘。

真正的自主知识体系,其根基不在文化比较之中,而在存在问题之中。知识体系之所以能够成为“体系”,不是因为它有一套自洽的概念范畴,不是因为它能够自圆其说,而是因为它切中了某种源初性的真理——对存在的追问,对世界的理解,对人的命运的洞察。哲学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体系——柏拉图的理念论、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康德的批判哲学、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它们的伟大不在于它们来自希腊或德国,而在于它们以各自的方式说出了关于存在的某种真理。它们之所以能够穿越时空、跨越文化,被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人们反复阅读和思考,正是因为它们切中了那个普遍性的问题。

因此,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可能性,不在于我们能否建构出一套与西方不同的“中国特色”理论,而在于我们能否从中国自身的历史经验、思想传统和现实处境出发,切中那些普遍性的存在问题——关于人的生存、关于社会的运行、关于历史的演进、关于自然的理解、关于超越的追问。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些问题上说出新的真理,如果我们能够以中国的方式回应那些困扰人类的基本问题,那么这种知识体系就天然地具有世界意义。它不是要去取代西方的话语,而是要为人类的思想宝库增添新的可能。

这恰恰是新儒家留给我们的教训。新儒家试图让中国思想“走向世界”,但他们采取的方式是文化比较和价值评判——证明中国文化比西方文化更高、更优越。这种方式本身就注定了它的失败,因为它把哲学问题置换成了文化问题,把对真理的追问置换成了对身份的辩护。其结果,就是梁漱溟的“首鼠两端”和牟宗三的“良知坎陷”——他们无法真正进入存在问题,只能在文化的表层滑行。

相反,那些真正具有世界意义的中国思想,从来不是因为它们“具有中国特色”,而是因为它们切中了普遍性问题。老子的“道”之所以被海德格尔反复引用,不是因为它是“中国的”,而是因为它触及了西方哲学自身遗忘的存在问题。孔子的“仁”之所以能够打动无数读者,不是因为它是“儒家的”,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人与人之间最本源的联系。这些思想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超越了“中国”这个标签,成为人类共同的思想资源。

因此,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需要的不是文化民族主义的激情,而是直面存在问题的理论勇气。它要求我们暂时悬置“中”“西”的分别,悬置“本土”“世界”的对立,回到思想本身,回到问题本身。在这个意义上,真正的“自主”,不是自我封闭,而是自我超越——超越任何现成的文化形态,回到思想的源初发生之处。

八、“慧能”的等待与“玄奘”的准备

那么,这种自主知识体系如何可能?它需要什么样的学术土壤?

回到“玄奘型”与“慧能型”学者的譬喻,我们可以获得重要的启示。慧能是不能要求的,我们只能等待——等待那个能够说出新真理的思想家从天而降。但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我们必须为慧能的出现创造条件。而创造条件的工作,恰恰是玄奘们的使命。

玄奘的工作看似只是“引进”和“传承”,但它为一个时代的原创性突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资源。没有玄奘对唯识学的系统译介,就不会有后来法相宗的短暂兴盛;没有历代译经师的辛勤工作,佛教就无法在汉语思想中扎根,也就不会有慧能的横空出世。玄奘们做的是一种“储备”的工作——他们为思想提供了异质的资源、精密的工具、可供对话的他者。当慧能出现时,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贫瘠的思想荒漠,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思想场域。他可以选择接受,可以选择拒绝,可以选择改造——但无论他做什么选择,他都必须以某种方式回应这个场域中已经存在的东西。

这正是当代中国哲学界的处境。经过一百多年的引进、翻译、介绍、诠释,我们拥有了一支庞大的“玄奘大军”——无数研究西方哲学的学者,无数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学者,无数研究中国哲学史的学者。我们积累了丰富的思想资源,我们熟悉各家各派的理论,我们掌握了各种精密的学术工具。但我们始终缺少“慧能”——那个能够把这些资源转化为原创性思想的人,那个能够说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真理的人。

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既需要慧能的出现,也需要玄奘的准备。没有慧能,知识体系只是材料的堆积,无法获得灵魂;没有玄奘,慧能的思想无法获得滋养,无法与既有传统对话,也无法被后人理解和传承。两者缺一不可。

而新儒家的教训在于,他们试图跳过玄奘的工作,直接扮演慧能的角色。他们想要“开出新外王”,却不愿意真正面对西方哲学的问题本身;他们想要证明儒家优越,却不愿意进入存在论层面的真正对话。其结果,就是他们的思想既无法真正回应西方哲学的问题,也无法真正激活儒家传统的生命力。他们成了既不是玄奘、也不是慧能的尴尬存在。

因此,当代中国哲学的真正使命,不是急于证明“我们有慧能”,而是踏踏实实地做好玄奘的工作——同时,为慧能的可能出现保持开放。这意味着,我们要彻底告别文化哲学的路径,不再把精力耗费在中西优劣的辩论上,而是回到哲学问题本身,回到存在论层面的源初追问。我们要让西方哲学不再是“西方文化”,而是成为我们可以与之对话的思想资源;让中国哲学不再是“文化遗产”,而是成为我们可以从中汲取灵感的活水源头。当这种对话真正展开时,慧能才有可能应运而生。

九、结语:认识你自己

回顾近代以来中国哲学的历程,我们看到了一幕幕文化哲学的迷误。新儒家的首鼠两端、激进派的肤浅批判、中西比较的无尽循环——所有这些都源于同一个根源:遗忘了哲学本身。我们热衷于讨论文化的优劣、传统的取舍、本土与世界的关系,却忘记了追问存在本身。我们忙于为“中国哲学”争取合法地位,却忘记了哲学的唯一合法性来自它对存在的切中。

这种遗忘并非偶然。现代性本身就将哲学挤压为文化的一种,将思想降格为民族精神的表达。然而,哲学的命运从来不是对现代性逻辑的顺从,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忠诚。苏格拉底以诘问的方式不断追问“是什么”,乔姆斯基以理性之刃剖析语言的深层结构——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绝不接受现成的答案,绝不被既定的框架所束缚。这正是哲学的本色。

对于今天的中国哲学而言,我们需要培养的正是这种本色。我们要敢于从存在论层面提出真正的问题,敢于让中国思想在与西方思想的碰撞中经受存在的拷问,而不是躲在“文化特色”的盾牌后面自说自话。唯有如此,中国哲学才能从一种既定的文化标签,转变为一场面向未来的思想运动。

“玄奘型”学者与“慧能型”学者,都是学术共同体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没有玄奘,我们无法获得他者的镜鉴与思想的资源;没有慧能,思想便会在传承中凝固,失去生命的活力。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玄奘是可以要求的,慧能是不能要求的。我们可以培养无数学贯中西的“玄奘”,却只能等待那在存在的深渊中独自领悟的“慧能”从天而降。一个健康的学术共同体,既要珍视玄奘们的默默耕耘,更要为可能出现的慧能保留空间、创造土壤。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不再把哲学仅仅理解为“史”,不再把学术仅仅理解为“诠释”,不再把文化仅仅理解为“特色”。

生命的哲学意义也正在于此。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哲学的事业同样如此——如果我们的一生只是在文化的浅滩上拾捡贝壳,在优劣的争论中虚耗光阴,在“史”的研究中回避思想的冒险,那么当我们回首时,将何以面对那唯一一次的思想生命?唯有投身于存在本身的追问,唯有以全部的生命力去切中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才能说,我们没有辜负哲学,也没有辜负自己。

认识你自己——这古老的箴言,在今天依然是哲学的唯一指南。无论我们来自何种文化传统,无论我们使用何种语言思考,只要我们在认识自己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我们就在实践着哲学的本色。而这,正是中国哲学走向未来的唯一道路。

好事多磨,但磨去的只是浮华与虚妄;磨不去的,是思想本身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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