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矜持”——算盘声里的情意

近来听得一种新学问，叫作“爱情经济学”。其中有一桩妙论，道是“矜持乃消极交易”。初看颇觉新鲜，细想却令人哑然——原来这花前月下的事，也终究逃不开那“合同要约”与“风险仲裁”的算盘声了。

一、

据说这矜持的法门，便是自家绝不开口，只等别人将合同拟好送来。条款须得尽合我意，倘有些许模糊，将来打起官司，也是起草人吃亏。自己稳坐钓鱼台，早赚了“设计成本”与“仲裁风险”两重利润。这算法，实在精妙得很。

然而我竟有些糊涂了。这“交易”二字，究竟交易的是甚么？若说是情意，情意原不是货架上的罐头，贴了标价便可银货两讫的。若说是终身，终身大事，倒成了买卖双方锱铢必较的生意经。昔日男女“授受不亲”，是礼法；今日男女“消极交易”，竟成了智慧。礼法吃人，算术莫非便不吃人么？

二、

持此论者又言，欲行此策，须得“自强不息”，将自家价值“广告”出去，好教人一眼便知是奇货可居。这话听来耳熟，细细一想，与那商铺门前高悬“金字招牌”、伙计高声吆喝“祖传秘制”，有何分别？原来所谓“高价值”，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将活生生的人，熬成一锅明码标价的“高汤”，这“自强不息”，竟是为了在人市上卖个好价钱。呜呼，我不知这究竟是人的进步，还是人的异化。

更妙的是，他们还庆幸于此法可“筛选”掉那些不识货的主顾。这逻辑，与囤积居奇的商人，望着买不起的穷人拂袖而去，抚掌笑道“此非我客”，简直同出一辙。交易范围愈窄，竟成了“福利”。于是，婚姻恋爱，不再讲求志趣相投、两心相悦，倒成了寻找那唯一肯出高价、且甘担风险的“诚意买家”。这诚意，是情的诚意，还是利的诚意？恐怕那算盘珠子一响，心里早有了答案。

三、

我并非反对人须自强，亦非鼓吹轻率。只是将人际的情谊与抉择，全然套入这冰冷算计的模子，颇有些可怕。人若成了彻底的“理性经济人”，那心动时的一抹慌乱，那相知时的会心一笑，那不计利害的倾心付出，又该在资产负债表上，记入哪个科目？莫非全是“非理性泡沫”，迟早要在现实的盘算中破灭？

昔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年男女宛如提线木偶；今有“消极交易”、“风险管控”，自由恋爱的皮囊下，装的仍是精明的生意脑髓。挣脱了旧的枷锁，却又欣然套上新的算盘链子，还自以为得了自由的秘钥。这倒像极了“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换了个花样，便以为是“当家作主”了。

四、

真正的“矜持”，我以为，并非交易的策略，而是主体的尊严。是知道自己为谁而动心，为何而选择，故而不愿将就，不敢轻慢。这份“不轻许”，是对他人，更是对自己。它底子里是一股“真气”，而非一套“算法”。若失了这份真气，纵算得尽天下利害，筛选出最“优”的合同，签下的，也不过是一纸合伙经营的章程，与那两心相映的“姻缘”，早已南辕北辙。

可怕的是，当这套学问成了“广泛认可”的智慧，人人都争做精明的“矜持方”。届时，市场上林立着待价而沽的“高价值”招牌，却再也无人愿做那“傻气”的起草人。人人持币待购，人人又都是奇货，这交易，还做得成么？怕只剩下无数精致的算盘，在寂静中空响，演算着一场永远无法成交的、人的孤独。